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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鮑爾金娜:疫情,思考,創作

來源:香港物流查詢 | 鮑爾金娜  2020年12月11日15:43

大家好。今天能與在座的優秀中國作家同行一道,與萬里之外的澳洲作家朋友們通過網絡連線的方式相識相聚,我既感到榮幸,也覺得十分親切。2020年,我有四分之一的時間是在澳大利亞度過的。在一月初飛往澳洲時,我心裏唯一的擔憂還是澳洲的山林大火,而到三月末,我趕着澳洲封國的最後時限,經歷一路坎坷回國,到四月份才輾轉回到北京的家之後,世界已經變成了我出發前不敢想象的樣子。而在被困在澳大利亞三個月的時間裏,我也經歷和見證了澳洲百姓從一開始對於疫情新聞感到遙遠的好奇,對於我這樣戴口罩的亞裔面孔產生困惑不解,直到恐慌蔓延到每個百姓的後院,超市引發衞生紙搶購的迷幻時期。

新冠病毒距誕生到現在已經一年有餘,讓人遺憾的是,我們依然不能用過去式來形容這場災難,也不敢對2021年抱有過於明亮的幻想。2020年像是一部沒經允許就拍攝的科幻史詩電影,我們不光是被迫觀看這部漫長電影的觀眾,也全都是電影攝製的參與者,只不過我們的角色和份量各有不同。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裏,我們最常聽到的一句話便是“疫情改變了所有人的生活。”而在這所有人當中,作家處在一個很微妙的位置上。一方面,與許多無法居家工作的從業者相比,作家的生活和健康沒有受到疫情的致命衝擊,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幸運地避免了直面苦難;另一方面,文學在特殊時期被賦予了更多的意義,與電影,音樂一道,成為無數生活在隔離當中的人們對抗孤獨和焦慮的小小燈塔。

有人説,遭遇百年不遇的災難,對於一直生活在和平時代和地區的作家來説,是一份天降的素材,殘酷的禮物。好吧,就算我們接受這種設定,我相信許多作家在面臨這份百年不遇的所謂“禮物”的時候,焦慮感要遠大於病態的興奮。在我看來,這種焦慮的根源是寫作者的野心,而這野心當中至少有兩個互相矛盾的因素:第一個是對於錯失機會的恐懼,也就是英語裏所説的FOMO——fear of missing out,不管是我們在疫情當中的第一手親身經歷,還是每天充斥新聞媒體社交網絡的各種或悲情,或有趣,或匪夷所思的他人故事,不被這些素材誘惑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更不用説,當我們看到《鼠疫》,《霍亂時期的愛情》在書店裏銷量驟升,亞馬遜上出現了金髮美女和新冠病毒談戀愛的詭異浪漫小説,BBC和NETFLIX紛紛推出疫情主題的電視劇,網上也有人感嘆:“莎士比亞在隔離期寫出了偉大作品,我們卻在學着烤蛋糕”的感慨……這些充滿刺激的白噪音,都容易引發作家的腦袋嗡嗡作響;然而創作者的第二個野心,卻又是與熱點話題保持審慎的距離,將素材充分沉澱,確保自己作品獨特性的慾望。這種慾望使得我們本能地抗拒趕時髦,本能地剋制,以保護我們在創作上所需要的孤獨感和絕對自治。畢竟,如果為了迎合熱點而寫作,作家與段子手的(memer)的區別就會變得有些模糊了。優秀的段子手當然很了不起,網上有關疫情的段子常常能用一張圖片和短小精悍的幾句話就引發成千上萬的共鳴。可是一旦新的熱點新聞出現,舊的段子就宣告死亡,因為那種讓人過癮,大笑,感慨的時刻已經過去了。舉一個不恰當的比喻,段子手是當泰坦尼克號沉沒的時候,在甲板上彈琴的小提琴手。沒有什麼段子能夠在漫長的歲月中留下來讓人們反覆推敲,流連不已,但文學作品就可以。《鼠疫》和《霍亂時期的愛情》之所以流傳至今,不是因為趕了災難的時髦,因為他們並沒有;也不是因為他們在題材上佔據了唯一性,畢竟歷史上以傳染病作為背景的文學作品多如牛毛;它們流傳至今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它們是由好作家寫出的好作品。書中刻畫的人類命運的脆弱與堅韌,人性的複雜與美麗,放到任何年代,任何背景下,翻譯成任何一種語言,都能在讀者的思想和情感上發生深切的震撼和長久的影響。在這種意義上,它們和塞林格《麥田裏的守望者》,派特里克懷特的《白鸚鵡》,沒有本質的區別。菲茨傑拉德親身經歷了1920年的西班牙流感,並且被困在法國度過了隔離生活,但他在貫穿20年代的作品,《了不起的蓋茨比》《爵士時代的故事》,主題都與流感無關。他對於流感疫情的感想,廣為流傳的只有一封寫給友人的信,一封寫得非常好的信。

我想表達的不成熟的想法是,作家對於時代的使命感如果存在,也是非常私密的一件事情,不應該被任何外界的凝視做捆綁,不管是書寫國家山河,還是最私人的心理敍事(psychologicalnarrative)。寫作最終給作家帶來的最重要的結果是快樂,能夠通向這種快樂的理想都是正確的理想。新冠疫情對於作家的創作而言,面臨的也許是前所未有的挑戰,這種挑戰包括心理和創作上的可能會發生的重新洗牌,也包括繼續自己篤信的旅程的絕對信心。不管是在災難面前書寫災難,還是與災難暫時保持長距離關係,這種選擇都應該是作家在對自己最誠實的狀態下作出的自由選擇。説到底,作家千差萬別的個體意識,本身就是我們筆下最迷人、最不可替代的財富。我對於來參加這次會議感到興奮,很大原因也是因為我確確實實渴望聽到同行作家們分享大家在疫情期間對於創作,心理狀態,世界現在發生着的變化與動盪,都有着怎樣的思考。我期待從中得到珍貴的靈感和啓發。

最後,我想跟大家分享一句忘了在哪裏聽到的話——人們之所以熱愛讀書,看電影,在虛構的故事當中獲得無限的樂趣,本質上是對於我們只能活一次的抗議。我想這句話,對於此時此刻,活在疫情常態——Covid normal當中的作家和讀者們來説,都具有前所未有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