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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徐則臣:後疫情時代全球化與寫作的關係之思考

來源:香港物流查詢 | 徐則臣  2020年12月11日15:39

新冠疫情來臨,可能沒人會想到全球化會遭遇如此強大的逆流。所謂全球化,我們的重要想象之一是,各國家之間、各種文化之間越來越暢通無阻的交流,尤其表現在不同國家的人民,在國境線上更加自由和頻繁的穿行。但新冠疫情改變了這一趨勢。因為防疫的需要,世界各國相繼作出不同程度地封鎖國際航線與通關口岸的決定。更有一些國家借防疫之名行排外之實,各種封鎖、退羣,實施民粹主義與國家保護主義,儼然一股反全球化的逆流。

毋庸置疑,在文化交流乃至在文藝創作領域,全球化一直髮揮着推動民族與世界之間融合的巨大功用,不斷地豐富和完善“世界文學”這一概念。全球化為各國的文學發展提供了新的契機和持久的動力,在一定意義上也形塑着包括中國文學在內的各國文學。必須承認,全球化乃是中國當代文學的重要“作者”之一。新中國成立以來,尤其是新時期以來,中國當代文學一直都在全球化的語境中深度地參與世界文學的建構。

在相當長一個時期,文學創作對全球化的理解,都是儘可能地尋求一個文學接受的最大公約數,以便更好地互通與交流。但我們往往也會忽略一點,即片面地追求最大公約數,很容易陷入某種“東方想象”或“中國想象”而不自知,也容易因此數典忘祖,背離亞里士多德所謂的“是其所是”,最終成為不是自己的自己。

新冠疫情在一定意義上是個休止符,不管它持續的時間長與短,全球化逆流的強與弱,它都不可避免地會成為我們反思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學交流,尤其是文學創作的重要契機。當每個國家都不得不轉向自身時,也許我們會藉此機會重新打量自己的創作,進一步探究當下的創作跟源遠流長的文學與文化傳統之間的關係。

中國文學發展悠久漫長,從詩經到楚辭,到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説,2000多年來,文學瑰寶浩如煙海,這些文學經典表現了幾千年來中國人民生生不息的尋求美好生活的努力,這些文學經典也記錄了中國古代人民對藝術和美的探索和有效的呈現。毫無疑問,古代文學經典建立的這條豐沛醇美的漢語寫作的文脈,也必將能滋養今天的漢語寫作。

但作為中國當代文學重要組成部分的小説創作,在很大程度上依賴的卻是西方的敍事資源。現代小説是舶來品,天然地帶有西方現代性的種種範式與規約,它對充滿現代意味的中國當下生活無疑具有強有力的表達優勢;而中國傳統文學更側重世俗生活,對煙火人生的摹狀和歷史脈絡的宏大敍事更有心得,當作家們希望深入人物內心,去反思、質疑和追問終極問題的時候,傳統的敍事資源往往力有不逮。這些敍事資源需要進行必要的現代轉化,但現代轉化之艱難與不得其門而入,讓很多作家望而卻步,甚而徹底放棄,坦承自己就是喝“狼奶”長大的。

“狼奶”固然也營養,但“母乳”才能最終讓我們成為自己。全球化一度讓我們努力成為他人,成為他人意味着喪失了自我;一旦喪失了自我,交流的必要性又在哪裏?交流之所以必要,固然因為我們可以通約,更在於我們能夠同時持守足以自證的差異性。一個民族的文學要真正成為世界文學的一部分,在無限趨同的全球化的今天,差異性可能比通約性更其重要。我們必須保證是我們,而不是他們。

那麼,文化與文學之血脈謂之文脈,我們源遠流長的那根型號匹配的血管在哪裏?

疫情讓很多城市乃至整個國家停擺,全球化這樣一個局部的、短暫的休止正給了我們停下來靜心思考這一問題的機會。如何上溯傳統,去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如何立足當代,甄別古人的遺產,向老祖宗要智慧,讓傳統的敍事資源成為當下文學創作和生活的發動機;如何激活沉默的寶藏,讓它使我們最終成為獨特的自己,這不僅是中國作家需要完成的工作,也應該是任何一個民族的作家需要面對的問題與挑戰。

這將是一個漫長的逆行尋根問祖的過程,但意識到、動起手,總比繼續袖手做壁上觀要好。期待疫情之後,在一個新的全球化階段中,我們都能帶着“我之為我”的信心與努力,實現更卓有成效的交流與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