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錢鍾書先生怎樣選詩讀詩? ——從《宋詩選注》到《錢鍾書選唐詩》
來源:香港物流查詢 | 陳澤宇 整理  2020年11月26日07:41

楊絳先生在《我們仨》中曾載一樁舊案:

毛選翻譯委員會的工作於一九五四年底告一段落。鍾書回所工作。

鄭振鐸先生是文研所的正所長,兼古典文學組組長。鄭先生知道外文組已經人滿,鍾書擠不進了。他對我説:“默存回來,借調我們古典組,選注宋詩。”

鍾書很委屈。他對於中國古典文學,不是科班出身。他在大學裏學的是外國文學,教的是外國文學。他由清華大學調入文研所,也屬外文組。放棄外國文學研究而選注宋詩,他並不願意。不過他了解鄭先生的用意,也讚許他的明智。鍾書肯委屈,能忍耐,他就借調在古典文學組裏,從此沒能回外文組。

青年時期的錢鍾書與楊絳

階段性地完成“毛選”翻譯後,錢先生回到社科院,卻發現原先供職的外文所“回不去了”,只好在鄭振鐸先生的安排下,“借調”到文學所從事古典文學選本工作。這段軼事舊案,如今仍在中國社科院廣為流傳,外文所前輩笑稱這是文學所對錢鍾書先生的“久借不還”,而文學所的職工卻格外感念這段經歷之榮幸,因為錢先生不僅在學問上垂範後學,本人也為文學所做了許多工作。

與《唐詩選》先後經由王伯祥、餘冠英、陳友琴、王佩璋、喬象鍾、王水照等多人接力合選合注不同,《宋詩選注》的編選全為錢鍾書先生一人之功,楊絳先生回憶道:

“選宋詩,沒有現成的《全宋詩》供選擇。鍾書是讀遍宋詩,獨自一人選的。他沒有一個助手……那麼大量的宋詩,他全部讀遍,連可選的幾位小詩人也選出來了。他這兩年裏工作量之大,不知有幾人曾理會到。”(《我們仨》)

1958年9月初版錢鍾書《宋詩選注》封面及扉頁標註:“中國古典文學讀本叢書|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編校|中國古典文學作品第五種”

1979年版《宋詩選注》,更換了書名題簽

不過,即便一家一家翻詩集,一首一首選作品,錢先生的選載速度仍可謂驚人,1956年着手撰寫,1957年已然成稿,1958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刊印出書,書的封面上有三行文字標註:“中國古典文學讀本叢書|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編校|中國古典文學作品第五種”。書名用書法題簽,題簽者據説是沈尹默先生。《宋詩選注》以獨特的風格和深邃的見解,飽受好評,至1992年便有七次重印,且書後附有重印附記。值得一提的是,時任責編彌松頤先生回憶,1978年後《宋詩選注》的書名題簽發生變化,當時曾請錢先生本人題寫書名,後來又換用了楊絳先生的書法——他們晚年喜愛互相題簽。這一點在《我們仨》中也有佐證:

《管錐編》因有喬木同志的支持,出版社立即用繁體字排印。鍾書高興説:“《管錐編》和《堂吉訶德》是我們最後的書了。你給我寫三個字的題簽,我給你寫四個字的題簽,咱們交換。”

我説:“你太吃虧了,我的字見得人嗎?”

他説:“留個紀念,好玩兒。隨你怎麼寫,反正可以不掛上你的名字。”我們就訂立了一個不平等條約。

中年時期的錢鍾書與楊絳

據資料顯示,錢楊二位先生的互相題簽不限於上述兩本著作,楊先生題簽的還有《圍城》《談藝錄》等,錢先生的題簽還有《洗澡》《幹校六記》等。

説歸正傳。《宋詩選注》於1958年9月順利出版,很快就受到了學術界的肯定和讀者的好評,成為選本中的經典。雖然在1958年底的“拔白旗”運動中,錢先生文研所的同事胡念貽、曹道衡和人民文學出版社編輯周汝昌、黃肅秋等,都集中寫文章對該書的“資產階級觀點”做過批評,但日本京都大學的小川環樹1959年在《中國文學報》上發表了《錢鍾書的〈宋詩選注〉》一文,對其做了高度肯定,其後,夏承燾又發表了《如何評價〈宋詩選注〉》,再次説了公道話。

《唐詩選》,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編,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古典文學讀本叢書”1978年4月出版

相比之下,《唐詩選》雖然也是由社科院文學所編纂、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但成書過程要曲折得多。經過多次選注、刪改、審訂,又度過艱難的特殊歷史時期,《唐詩選》的出版比《宋詩選注》晚了整二十年。錢先生亦曾參與《唐詩選》編纂,但這段經歷卻不很開心。編選《唐詩選》時,錢先生在選定篇目、作品討論、考辨評點等過程均付出心血,尤其在晚唐中小家部分更是花了不少功夫,下了很大氣力。但由於後期選本標準政治掛帥,編選組遂對原稿大刪大改,錢先生做的稿子被刪改得所剩不多。同時,在修改過程中還加入了後來被證明是偽作的回鶻詩人坎曼爾的詩——因為郭沫若曾對其高度評價。直至最終付梓前,錢先生仍堅決表示此選本不署自己的名,他對《唐詩選》的編訂持保留意見。

關於錢先生在選唐詩過程中遭遇的不快,楊絳先生非常理解。為了幫他排解鬱悶,她鼓勵錢先生獨立選一部唐詩,“專門選給她看”。錢先生接受提議,遂以《全唐詩》為底本,每天選幾首,並由楊先生謄寫抄錄作為日課。這項選詩和抄詩的工作,自1983年陸續開始,1985年成為“日課”,至1991年止,歷時八年,初題寫集名為《全唐詩錄》。由於不抱商業目的,也不受組織干預,所以這是一部非常“隨性”的選本。對比來看,《唐詩選》是為“唐代詩人的詩歌選”,而《錢鍾書選唐詩》則是“有唐一代詩歌的選集”;《唐詩選》是板着面孔的嚴肅文學的展覽,《錢鍾書選唐詩》則力圖展示活潑潑的唐詩的方方面面。《唐詩選》共選了130餘位詩人的630多首作品,《全唐詩錄》則選了308位詩人的1997首作品,單從體量上就可以看出,它的覆蓋面是很大的。這多少可以彌補錢先生在《宋詩選注》的序言裏所感嘆的那種遺憾:“我們在選擇的過程裏……尤其對於大作家,我們準有不夠公道的地方。在一切詩選裏,老是小家佔便宜,那些總共不過保存了幾首的小家更佔盡了便宜。”以唐代的大詩人為例,《唐詩選》裏杜甫選了71首,白居易選了30首,《全唐詩錄》中杜甫卻選了174首,白居易選了184首。相反,李白在《唐詩選》選了64首,《全唐詩錄》卻只選了23首。顯然,錢先生完全沒有顧及李白在唐代詩壇的所謂地位和影響力,他關注的只是作品本身。

錢鍾書選楊絳抄《全唐詩錄》稿本九冊書影

楊絳先生手書字條(字條下方書“此八冊抄本,贈吳學昭留念”。原稿實為九冊。)

如此具有個性和獨到氣質的私人選本,原本未曾公佈於世,正如它的成書過程,錢鍾書選,楊絳抄錄,“父選母抄,圓圓留念”,假設的閒閲對象是女兒錢媛。不幸地是,錢媛早逝於父母之前,這份雅趣佳話未堪圓滿。2009年,楊絳先生將這份塵封已久的《全唐詩錄》贈與友人吳學昭留念,後吳學昭徵得楊絳先生同意後,抱着學術為公的態度,決定將其公開出版。近日,人民文學出版社即以《錢鍾書選唐詩》為名出版了這份私淑唐詩選本。

學者葛曉音在閲讀《錢鍾書選唐詩》時,注意到了錢先生詩學觀念下的選本策略。從數量對比來看,《錢鍾書選唐詩》的大體比例是略初盛而詳中晚。對於初盛唐大多數詩人的好詩,錢先生的看法和常見的選本差別不是太大。從杜甫開始,中晚唐詩人普遍選詩比較多,其中有一些出人意料之處,比如説選元稹45首、王建44首、孟郊37首、姚合33首,韋應物、施肩吾、張祜、温庭筠、陸龜蒙都是31首,賈島29首,韓愈、許渾24首,以上詩人詩作選都超過李白的23首。而且,即便元稹、王建雖然選得不少,但是古今公認的名作,比如説《聞樂天授江州司馬》《水夫謠》《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都沒有選。葛曉音認為,這或許是因為選詩給楊絳與錢媛看,於是略去特別相熟的詩歌,但沒有具體實證,無法推測。此外,錢先生在選唐詩時還特別關注中小作家,很多選本不選的詩人都選了,而且有的不知名的詩人選得還不少:《唐詩選》選曹松詩僅1首,《全唐詩錄》中則選了9首;劉駕在《唐詩選》裏選1首,《全唐詩錄》中選17首;曹鄴在《唐詩選》中選1首,《全唐詩錄》中共選了16首;裴説尚未入選《唐詩選》,《全唐詩錄》中則大方地選取了他的10首詩和2聯殘句。

《全唐詩錄》稿本第一冊首頁。錢先生選詩中也不乏有帝王詩作,包括唐玄宗、唐宣宗、武則天等人作品,但其選詩也重在表現作者真誠的情緒,如圖中這首《經鄒魯祭孔子而嘆之》,表達了唐玄宗李隆基對夫子的同情與嘆惋之情。

在《宋詩選注》中,錢先生認為,“憑藉了唐詩,宋代作者在詩歌的‘小結裹’方面有了很多發明和成功的嘗試。譬如某一個意思寫得比唐人透徹;某一個字眼或句法,從唐人那裏來而比他們工穩。然而在‘大判斷’或者藝術的整個方向上,沒有什麼特著的轉變,風格和意境雖不寄生在杜甫、韓愈、白居易或賈島、姚合等人的身上,總多多少少落在他們的勢力圈裏”。基於此,《錢鍾書選唐詩》中對唐詩中影響宋詩藝術方向的詩歌格外留心。在錢先生看來,讀詩精要大端不外乎“情韻”與“思理”兩個方面,他曾説“予嘗妄言:詩之情韻氣脈須厚實,如刀之有背也,而思理語意必須鋭易,如刀之有鋒也。鋒不利,則不能入物;背不厚,則其入物也不深。” 在中國文學批評史的唐宋詩之爭中,宗唐派推崇唐詩時,往往推崇盛唐而貶抑中晚,甚至杜詩,但在錢先生看來,唐、宋詩之別無關時代與高下,只是“情韻”與“思理”的分別:“唐詩、宋詩,亦非僅朝代之別,乃體格性分之殊。天下有兩種人,斯分兩種詩。唐詩多以丰神情韻擅長,宋詩多以筋骨思理見勝。” 正如錢先生在《談藝錄》中的論述,“人之嗜好,各有所偏。好詠歌者,則論詩當如樂;好雕繪者,則論詩當如畫;好理趣者,則論詩當見道;好性靈者,則論詩當言志;好於象外得懸解者,則謂詩當如羚羊掛角,香象渡河。而及夫自運謀篇,倘成佳構,無不格調、詞藻、情意、風神,兼具各備;雖輕重多寡,配比之分量不同,而缺一不可焉。”

晚年時期的錢鍾書與楊絳

錢鍾書選唐詩(上下冊),人民文學出版社2020年11月出版

《錢鍾書選唐詩》一書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副總編輯、古典文學研究專家周絢隆策劃推出,在全書後記中,周絢隆認為,“除了具備情韻和思理的詩歌之外,《錢鍾書選唐詩》對在詩歌中抒寫了前人所沒表達過的經驗,刻畫體物生動傳神,或在詩歌史上承上啓下、開風氣之先的作品,都給予了關注。”錢先生選取章懷太子的《黃台瓜辭》、顧況的《梁廣畫花歌》《宜城放琴客歌》《李供奉彈箜篌歌》、盧仝的《寄男抱孫》等大量作品,就是在注重詩歌中呈現出的新意,如杜甫的《醉為馬墜,諸公攜酒相看》:

甫也諸侯老賓客,罷酒酣歌拓金戟。騎馬忽憶少年時,散蹄迸落瞿塘石。

白帝城門水雲外,低身直下八千尺。粉堞電轉紫遊繮,東得平岡出天壁。

江村野堂爭入眼,垂鞭嚲鞚凌紫陌,向來皓首驚萬人,自倚紅顏能騎射。

安知決臆追風足,朱汗驂驔猶噴玉。不虞一蹶終損傷,人生快意多所辱。

職當憂戚伏衾枕,況乃遲暮加煩促。明知來問腆我顏,杖藜強起依僮僕。

語盡還成開口笑,提攜別掃清溪曲。酒肉如山又一時,初筵哀絲動豪竹。

共指西日不相貸,喧呼且覆杯中淥。何必走馬來為問,君不見嵇康養生遭殺戮。

這是一首少被選家捕捉的杜詩,詩人在作品中回憶自己少年時的騎馬英俊之姿,忽“低身直下”,忽“垂鞭嚲鞚”,回憶酣快之際,又“不虞一蹶終損傷,人生快意多所辱”,突然就樂極生悲,墜下馬去。而後朋友得訊前來慰問時,杜甫又“語盡還成開口笑”,面對筵席,盡杯中酒,忘卻了暮年的力所不逮,反引嵇康為例,稱其儘管做《養生論》卻死於非命,自己更當及時行樂,享受歡快。這和常見的杜詩風味不盡相同,但顯露出一種難得的幽趣自諷之情,再聯想到杜甫此時的馬失前蹄,與錢先生選詩時的人生遭際,此詩更憑添幾分況味。

又如李賢《黃台瓜辭》:

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

三摘尚自可,摘絕抱蔓歸。

《全唐詩》在章懷太子李賢的這首短詩下題注“初,武后殺太子弘,立賢為太子。後賢疑隙漸開,不能保全。無由敢言,乃作是辭。命樂工歌之,冀後聞而感悟”,可見這是李賢廢黜前的幽恨之作。相比於豆萁同根生(曹植《七步詩》)的兄弟相殘,“摘絕抱蔓”的母子恩斷更令人寒心。而“一摘”“二摘”“三摘”的反覆喃喏,又像極了一個對母親充滿了驚懼的兒子的暗夜低語。

稿本內頁。錢楊二位先生有常年習字的習慣,圖中勾圈處為楊絳先生認為自己寫得好的字。據人文社負責人介紹,楊絳先生《錢鍾書選唐詩》的手稿版將在2021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影印出版,供讀者更真切地欣賞錢楊二位先生怎樣抄、怎樣讀。

以別出心裁的詩選來回溯錢先生的治學路徑和詩學主張,學者劉寧將其總結為“超越一切定見”,這反駁了很多人認為錢先生治學未成體系的觀點。在劉寧看來,錢先生生活的時代是一個觀念交錯的雜語環境,明清、晚清、時人對唐詩的解讀差別都很大,錢先生則拒絕因循任何一種模式套路,欲圖超越一切定見,與字裏行間暗顯自己的學術主張。二戰期間,在炮火連天的戰爭風雲中,錢先生獨自創作《談藝錄》,在《談藝錄》的最後一篇《論難一概》中,錢先生談論道:

學者每東面而望,不睹西牆,南向而視,不見北方,反三舉一,執偏概全。將“時代精神”“地域影響”語,唸唸有詞,如同禁呪。夫《淮南子•泛論訓》所謂一哈之水,固可以揣知海味;然李文饒品水,則揚子一江,而上下有別矣。知同時之異世、並在之歧出,於孔子一貫之理、莊生大小同異之旨,悉心體會,明其矛盾,而復通以騎驛,庶可語於文史通義乎。

一人之作詩文迥異,同時異世歧見叢生,審美的多異性和政治干擾的無常頻頻發生,錢先生意識到,人類歷史上曾經存在的一個又一個的知識體系、一個又一個的思想結構,都有其歷史侷限性,一切現成的學術定論與理論框架都不可完全依賴,只能在中西詩學的交匯點上探索洞微燭隱的“文心”所在,也只有一顆淵雅浩博的“文心”才能構成與古往今來的生活溝通連接的核心。

[參考綜合周絢隆《錢鍾書選唐詩》(《讀書》2020年11月),《錢鍾書、楊絳兩先生與人文社古典部的友誼》(“人民文學出版社古典部”微信公眾號2020年11月21日)、2020年11月21日“紀念錢鍾書先生誕辰110週年——《錢鍾書選唐詩》新書分享會”活動速記整理]